干了近十年旅游媒体记者，一直感觉还是比较自在的。旅游报道的都是些风花月夜的事儿，通常去的都是好玩的地方，看的是美景，吃的是美食，打交道的也多是长得好看又热情的人。 沾了旅游报道的光，从广西的阳朔到内蒙古的阿尔山，从西班牙的乡村到俄罗斯的圣彼得堡、莫斯科，很多见闻都成为珍藏在心底的美好回忆。最惬意的早餐是在扬州一家明清大院里吃的汤包，最有特色的午餐是在阳朔漓江畔吃的南瓜酿，最难忘的晚餐是和几个媒体朋友在内蒙古额尔古纳河附近吃俄罗斯餐，微醺后臧否天下大势、人生悲欢…… 这颇有些逍遥的日子，在2019年画上了休止符。当时，整个媒体行业的收入早已让不少从业者有了不小压力。一位在山东某晚报干得很出色的前辈，1995年左右月收入就在万元左右，那时候济南的房价每平一两千左右，二十多年过去，房价每平已经涨到两三万，这位前辈的收入变化不大。 至于旅游业，我不太关注宏观数据，倒是能真切感受到旅游一线经营的艰难，很多旅游企业都在纷纷忙着＂转型升级＂。接触不少一线业界人士后，我意识到自己也该转型了，不然，温水煮青蛙，时间一长，连蹬腿的劲儿都没了。而且我们当时还准备要二胎，养活一家老小的压力也是不小。 2020年1月底，毅然辞职，搞了个小公司，先从自己觉得熟悉的行业下手，多年旅游报道经历有个强烈的感受，就是景区、目的地缺少有特色好玩又实用的文创产品。以为自己发现了宝藏，没成想是个不见底的大坑，后面的经历再次验证一位业界资深人士所说文创是＂烧脑又烧钱，旺丁不旺财＂。 其实，当时新冠疫情已经引起全民关注了，武汉也已经宣布封城了。为什么还要辞职创业呢？肯定有点股市抄底的心理吧，别人谷底退出的时候，我就抓住机遇进入。鸡汤文告诉我，不要放走每一次＂危机＂。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对趋势的判断失误，当时以为新冠疫情就像2003年非典，大家一起憋几个月也就过去了，谁料到这次疫情有这么严重。 2020年6月，二宝出生了，是个女孩儿，家里都很开心，抱在怀里感觉像个大元宝，我也暗下决心要在文创方面搞出点名堂来。 但现实是，辛辛苦苦攒了多年，先后投了几十万做文创，都没听见响。疫情之下，景区与博物馆的客流受到严重影响，文创又能卖给谁呢。 出路，究竟在哪儿呢？难道真应了我的朋友周易水打趣我所言，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就是为了让我习惯黑夜？ 接下来怎么走，再回到旅游媒体？旅游业更惨，本来贴着旅游做文创已经是失策了。以前旅游业界人士喜欢调侃行业是＂宏观报喜，微观报忧＂，如今哪是＂微观报忧＂，分明是＂微观报惨＂。 不能一条道走到黑，还要转型。环顾四野，往哪转呢，各个行业都压力山大。但压力只能自己消化。 有一天，老母亲感叹了一句，＂老家的烧肉好吃，在别的地方卖的也不多。你舅舅当年这个买卖做得就很好，可惜后来也不弄了＂。烧肉，是一种做法和口味都很有辨识度的猪头肉，在山东诸城、五莲、安丘、高密等地较为流行。我小时候特别爱吃，要是能吃一顿感觉像过年一样。 还看过作家贾平凹写过一句话：混得差的男人关心政治，经济差的地方饭馆多。当时就深以为然。抛开经济发展因素，不管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吃＂都是老百姓的永恒主题，而且是快消品。 那段时间，结合周边＂考察＂情况，一个念头也越来越强烈起来：卖猪头肉！！！ 真正做起猪头肉，就知道这并不简单。需要一大早去检疫合格的厂家采购新鲜猪头等原材料，再清洗多遍保证干净，然后要很细致地除毛，之后要腌制，腌好后下锅煮，完成这些工序，再熏烤。最关键的就是选料、配方与火候。稍有不慎，满盘皆输。自己在家尝试了几次，效果不好。 这时，一个在上海创业的朋友提醒我，＂专业的事交给做专业的人去做，你自己做猪头肉能好吃到什么程度？找能做好的人就可以了。你就专注做好营销和推广。＂ 一语惊醒梦中人。于是动员老家五莲的舅舅一起干。舅舅以前开饭馆，年轻时曾经和姥爷一起做猪头肉，在当地小有名气。我们一起共同＂研制＂、提意见，家里一些亲戚也出了很多主意。舅舅也是拾起了老手艺，边做边找感觉。 其实，进入这个行当，才知道做猪头肉是有很多门道的，当然也有一些＂潜规则＂。比如，有些做猪头肉的喜欢用＂离骨散＂剔肉，便于骨肉分离，但这样吃多了对牙齿不好。我们商定，还是用古法做，坚决不用离骨散，不用香精鸡精味精等化学调味品，自己家的孩子老人能吃，才能卖给别人。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我们做出了自己满意的猪头肉，打磨出了＂标准化＂制作工艺，还结合姥爷那辈人的手艺研制了独特配方。周边亲友都觉得好吃。这次不能再盲目乐观了，也没多少本钱折腾了。稳妥起见，给旅游老前辈、前同事、朋友、同学等都发了一份试吃，几乎一致反馈＂好吃＂。 时不我待，机不可失，说干就干。2021年9月，让表弟租了房子，花了几万采购了高温杀菌设备、真空包装设备、烹饪设备，在卫生环节上再提档一下。 结果2021年10月中旬，五莲出了疫情，社区封控，一时有些慌了手脚。有朋友建议在抖音、快手等平台上卖，但一番联系后发现价格砍到骨头里，肉疼，做不了赔本赚吆喝的买卖，作罢。 顿时，愁云满布，如何是好。一个旅游媒体朋友也委婉规劝：＂你这跨度也太大了，码字的去卖猪头肉。旅游业现在虽然日子不好过，但你毕竟有点人脉，不能丢。＂ 言之有理。旅游圈里最四通八达的就是旅行社。于是，带上两包猪头肉登门拜访山东一家大型旅行社老总。接待我的是该旅行社的一个比较熟悉的客户经理，得知来意，先对我诉起苦，经历疫情重击，他们都快开不出工资了，人手只剩十分之一，很难卖出量去。说话间，旅行社老板回到了办公室，刚想去聊聊，四五个要账的登门造访，就听老板很平和地说＂现在到法院起诉，也没什么用，也是别人欠我们钱，我们有钱肯定还，现在把我们弄垮了，更还不了了＂。都惨成这样了，我也开不了口啊，同是天涯沦落人，就别给人家添麻烦了，寒暄几句，留下猪头肉说是带来的土特产，起身告辞。回家路上，冬日阳光清冷。要是没有疫情，光旅行社帮忙带货应该就会很可观吧。 又想到酒店年底要卖年货，可以和酒店合作，酒店届的老大哥帮忙联系了要好的酒店。提前去了一会儿，看酒店大堂的熟食，无人问津。到前台旁边的玉器店里转了一圈，店主抱怨说，生意惨淡，一个月都几乎见不到个人，心里顿时凉了大半截。酒店老总很客气，说味道挺好，但酒店经营压力也大，可能代卖也没有多少量。 后来又找连锁快餐店，托朋友联系了一位老前辈，把酒言欢，但快餐店都是价格较低，相比而言，我们这种品质的猪头肉应该面向中高端客户，并不适合。灯又灭了一盏。 那段时间，坦白讲，很沮丧，做什么事感觉总是差临门一脚。但是山东男人一个品质就是坚强，打碎了牙往肚子咽。话说回来，不坚强又能怎么办呢？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猪头肉、烧鸡等逐渐有了些口碑，再加上老家的发小、朋友、同学也都多有帮衬，向周边朋友推荐，慢慢打开了一些C端市场，似乎隐约看到了隧道尽头的光。 于是，我就想线上、线下两条腿走路。在网上，我们做了一个小程序网店子曰赞美味 。同时，我积极动员开大货车的表弟跟着一起干。表弟很支持，卖掉了大货车，专心做红烧肉经营。我们决定在老家县城先开个实体的门市小店，让表弟打理，积累经验，争取以后能复制到市场潜力更大的城市。表弟很给力，不出一个月找了一个不错的地段，自己谋划，用两三个周做好了装修，2022年后2月正式营业。 一切都似乎进入轨道，销售量在稳步增长。然而很快，表弟就发现，附近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了四五家烧肉店。而且县里最重要的农机厂传出要较大幅度的裁员，大家的预期又添了一抹灰。 特别是，近段时间，疫情又开始反复。随着青岛莱西等地出现疫情，附近的五莲民众的神经也紧张起来，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门市店门可罗雀，但实体店的房租与人工成本是清清楚楚摆在面前的，客流不足，能撑多久？ 现在，又到了十字路口。妻子常说：＂你最大的问题是运气不好，做事总不太顺利，最大的优点是心态好＂。唉，中年人，都不容易。心态不好，又能怎么办呢？ 现在最大的希望是，疫情早点消失，待天气转暖后，经营能喘口气。期待有一天春暖花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