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 对不起,突然来打搅……呵,呵,您像是在进行着某种研究啊!”
电气公司的工业部长站在年轻的发明家面前,流露出一种以权势压人的神态, 慢条斯理地从衣袋里掏出名片递了过去。
“啊,不! 还只不过是一点兴趣罢了,距离真正实际有效的发明还远着呢……”
年轻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搔了搔头说,然后请客人落座。
“您对于电力学方面的研究,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了。做为我来讲嘛,一向是直言不讳了……不过我总觉得近来有些人稍搞出点名堂,设计点什么东西,就摆出一副狂傲的发明家架子。俨然要与企业界抗衡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
部长说到这儿,点燃了一支香烟,开始谈起了正题。
“实际上,你向我们申请的,关于‘磁石’在电力工业上的新发明的方案,要获得专利权这件事就特殊嘛。如果您有单独建立企业的能力,那还是可以有专利权的。你行吗?”
年轻人不解其意地歪着头,揣摩着对方说话的本意。
“啊,我坦率地告诉您吧! 我们的公司即使同意您的申请,那也得经过仔细的考虑。做为我们高级公司来说,不想诋毁你的申请。假如您能把现在发明的这些,做为商品卖给我们……,因为我们具有一流企业者的资格,根据您的设计,可能做出更妙的产品。这一点是不奇怪的。您说是吗? 也就是说,我们公司想买下您的发明权,我想这事不用与您太多地商量了吧。”
部长和蔼地微笑着,一边瞅着青年发明家。
年轻的发明家陷入了疾愤的沉默。
“啊,我可能说错了,我也很清楚您的想法,您是要用这一发明方案来创建起自己的企业。但你要明白,进行企业建设需要有足够的资本才行,如果您能竞争的话……我们公司是全国一流的企业,我想您还是打消这种单纯、幼稚的想法吧……啊,请您考虑考虑。那么,现在……”
部长蔑视青年发明家一点也不懂事的样子,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一边轻佻地指着屋中的一些仪器说道:
“可是,您为这些搞得气氛紧张是不幸的。是否该结束这种生活了?!这都是些什么仪器呀?”
“哦,这些仪器说明了我的志趣。它也许能帮您推测、判断您的企业的前途的成败!它一定能帮助您判断出来。 当然, 要完成新设计,我还要花费很多的时间,这正是发明家和企业家分歧的焦点。目前我正在积极改进它。我一旦全面成功了,说不定会对您的电力企业带来新的更大的麻烦吧……请吧!”
年轻人在爽朗的笑声中把电气工业公司的部长送了出去。
(张洁玲 译)
选自《外国微型小说选》
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4年7月版
【赏析】 《企业家与发明家》以生动幽默的笔调,集中地描写了一位老谋深算的企业家和一位初出茅庐的发明家围绕专利权而展开的一场短兵相接的交锋。这场短暂的交锋,不见刀光剑影,更无烽火硝烟,只是一场言来语去的对话,双方又是那样礼貌有加、笑容可掬,然而却是事关各自事业成败的一场势不两立的较量,非常典型地反映了尔虞我诈的资本主义社会里资本家和科学家之间相互矛盾的一面。
小说中出场的企业家,是电气公司的工业部长。发明家是一位在电力学方面颇有研究,正在向这家电气公司申请关于“磁石”在电力工业上的新发明专利的年轻人。他们姓名不详,仅仅在这场交锋中作了一次短暂的“亮相”,却是企业家和发明家中性格鲜明的“这一个”。那位“部长”,想来不是电气公司的最高领导,但在青年发明家面前,却有着极度膨胀了的傲慢和威势,俨然是公司的“大亨”,活脱脱是企业界的一只狡诈、贪婪、不可一世而又色厉内荏的“老狐狸”。他一出现在发明家面前就想来一个“下马威”,装腔作势,摆出一副屈尊俯就而又盛气凌人的姿态,始则透过言谈神情压之以权势,继而用指桑骂槐的手法贬之以狂傲,企图从精神上压垮对手。待他“谈起了正题”,对青年发明家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时而声色俱厉,时而虚情假意,时而喋喋不休,时而吞吞吐吐,或则威吓,或则利诱,或则训斥,或则微笑,然而万变不离其宗——促使发明家向电气公司售出发明权。因为他深知发明家的研究成果具有巨大的经济价值,与公司存在着尖锐的利害冲突,发明家一旦获得专利,并用来创办自己的企业,势必养痈成患,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将这潜在的竞争对手扼杀在摇篮里。但是他再狠、再傲、再财大气粗,在科学技术面前也只能“轻佻”地自我解嘲,终至落荒而去。而年轻的发明家,硕学而谦恭,涉世不深,有点嫩而怯,面对着企业家的“下马威”一下子懵了,不知所措。但在人格受到轻侮,心血遭到诋毁,成果面临掠夺的时候,他看清了企业家的狼子野心,“陷入了疾愤的沉默”。他终于起来回击了,但没有去虚张声势,因为 “知识就是力量”,在爽朗的笑声中取得了胜利。如此栩栩如生的形象,是类型化的人物难以企及的。
小说中的人物性格之所以如此鲜明,是和作品精彩的语言描写和心理描写分不开的。两个人物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都灌注着各自的个性,暗示着其人其时隐蔽而微妙的心理活动。请看小说对部长谈起正题后的一段言行的描写:“‘啊,我坦率地告诉您吧! 我们的公司即使同意您的申请,那也得经过仔细的考虑。做为我们高级公司来说,不想诋毁你的申请。假如您能把现在发明的这些,做为商品卖给我们……,因为我们具有一流企业者的资格,根据您的设计,可能做出更妙的产品。这一点是不奇怪的。您说是吗?也就是说,我们公司想买下您的发明权,我想这事不用与您太多地商量了吧。’部长和蔼地微笑着,一边瞅着青年发明家。”在这里,“坦率”的背后其实是在警告和恫吓; “不想诋毁”的反面却正在诋毁; 一口一个“我们高级公司”、“一流企业”的语调里轰响着傲慢;那一串省略号是在吞吞吐吐地道出野心后正在琢磨如何进一步诱惑;“您说是吗”的征询似乎在协商,却紧跟着就是“不用与您太多地商量”的威逼。待把鼠雀捉弄够了,这只伪善而凶残的猫,便带着嘲弄、得意、稳操胜券的“微笑”瞅着猎物,准备享用这可口的美味了。其性格、心理是何等鲜明生动!
小说在刻画部长和年轻人的形象时,还采取了互相对照的手法。工业部长盛气凌人、老谋深算、阴险狡诈、巧舌如簧,而青年发明家谦恭怯懦、初出茅庐、朴实坦诚、言语不多,两相对比,使他们的性格愈加鲜明突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