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阿苏工作挺忙的,正好看到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上映,在网上看了下影评和一些相关资料,于是决定前去一观,好久没看过这样的电影了,感觉时间变慢了,宁静唯美、如诗如画的场景、精炼的对白、老式的切换手法、隐藏的信息、出人意料的结局,看完之后,让人回味无穷,回来后,细细的思考,发现原来这里面有着丰富的精神分析背景,故就聂隐娘的人物塑造进行一个深度的心理分析。
影片里聂隐娘一直都是黑衣形象出现,除了归家后穿了一次妈妈亲手做的衣服之外,其他时候都是一个孤独冷僻、寡言少语的冰山杀手面具,身躯如标枪般矗立,行动如苍鹰般迅捷。
一、聂隐娘的创伤:被割裂的童年
电影中聂隐娘十岁被道姑公主带到山上,离开了父母,经过十年残酷的训练成为顶尖的杀手:“剑术已成”。一个普通的小女孩要成为顶尖刺客,可想而知底下蕴藏的折磨、痛苦、恐惧和血泪,从温暖的家庭环境中带到孤冷的山上,被严苛的道姑公主师傅进行非人性的刺客训练,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讲,是一件多么血淋淋残忍的事情,成为刺客本身需要对自己的更残忍,“我跟师父学剑,第一年,剑长二尺,刀锋利可刃毛。第三年,能刺猿狖,百无一失。第五年,能跃空腾枝,刺鹰隼,没有不中,剑长五寸,飞禽遇见,不知何所来。第七年,剑三寸,刺贼于光天化日市集里,无人能察觉。”这种训练是对其人性的磨灭,杀手无情,从影片的第一幕可以看到,在刺杀的时候,聂隐娘干净利落一刀致命,踪迹不可循。但在师傅道姑公主眼里,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培养了你,你就得为我做事,为我的家国政治理想服务。聂隐娘只是道姑公主的杀人工具,而不是一个人。聂隐娘的心底压抑了对道姑公主的恨,强行将其带上山,割裂了与父母的亲情联结,残酷的训练,无情的教导,聂隐娘算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对迫害者的认同,为其杀人,但内在是以恐惧和恨支撑的认同机制,也和后来与师傅割袍断义有关键的联系。
由此可见,聂隐娘的心理创伤在于原生家庭依恋关系的断裂、人性磨灭的痛苦。越缺失,越渴求,行走在沙漠里的人,哪怕一滴水,都觉得是如此珍贵。对于人性的温暖和亲情渴望,正是聂隐娘所不能抗拒的,也是渴求的,恰恰是因为这个创伤的存在,导致聂隐娘由一个冷酷无情的刺客慢慢的回归人性。
二、聂隐娘人性唤起和回归的过程:从刺客到人
影片第二幕,一个中年男人在陪伴着儿子玩蹴鞠,好一副天伦之乐的场景,作为一个杀手,具有绝对的耐心,一直在观察和等待,殊不知,正是这一幕,勾起了聂隐娘心底最深的痛,也是她自己的渴求,不愿意孩子沦为她自己的境地,失去亲人的痛苦,当她走到抱着孩子的刺杀对象面前,她将自己投射到了那个有爱的孩子身上,能够享受到父亲疼爱的孩子,所以她下不了手,所以她只是出现,并没有下手,回去交代的时候表达:小儿可爱。实际上是第一次对师傅的背叛,也算是心底的创伤被勾起的行为,师傅定义为:剑道未成,就是无法断情断义。可见师傅是如何的冷酷,让她回去杀表哥田季安。
回到家中,在穿衣服的过程中,仆妇语重心长的表达母亲对她的思念,一针一线都是爱,都是母亲满含的深情和思念,奶奶亲切的一声“好”,终于回来了!妈妈局促而又欣喜的表情,愧疚的状态,借助公主的玉珏的表达,聂隐娘抱着锦袋掩面痛哭,不知是为公主而哭还是为自己的身世遭遇而哭?这是影片中聂隐娘唯一一次流泪。
影片中田季安陪着儿子摔跤的那段,浓浓的父子之情,勾起了隐娘内心的痛苦和创伤,也是对理想父亲的幻想和投射。导演将两段陪儿子的场景拍得非常的细致,并不寻常,很有深意。
影片的转折点在于聂隐娘在还玉珏的那一幕,本来是与表兄田季安断绝关系,没想到引发更深的羁绊。田季安看到玉珏,就猜到是自己的表妹窈七,然后和瑚姬默默的回忆,讲述着自己与表妹的关系,两人差点结婚,却因为政治而割裂,可见田季安对聂隐娘是有感情的,瑚姬在这个过程中表达了两个意思:“可怜,心疼”,田季安和瑚姬的对话,深深的触动到了静静偷听的聂隐娘的心,最真的情感表达,温暖的被理解和关切,结合前面田季安爱子之情,对于后面隐娘为何没杀田季安,和后来为何保护怀孕的瑚姬做好了充分的铺垫。可见聂隐娘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子,因为一句贴心的话而感恩报德,从这里也为后面为何会护送磨镜少年去新罗打下了基石。
在保护父亲的过程中,父亲愧疚的表达,对于女儿遭遇的深深懊悔和愧疚,对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女儿向女儿道歉,作为一个伤痕累累的冰山刺客,这可是致命一击,化解了聂隐娘十年以来对父亲的恨,也温暖了聂隐娘冰冷的心。同时对于磨镜少年的仗义之行为,许下承诺,实际上是对父亲的深深的爱。
写到这里,其实影片内容基本上就解构了,对于后面的影片情节就很容易理解了,聂隐娘违背师命,没有完成刺杀田季安的任务,救瑚姬,与师傅割袍断义,护送磨镜少年去新罗,完成了一个从刺客到人的过程,影片最后是村头老树,一行人踏上远行的路。小说里聂隐娘与磨镜少年结婚了,估计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也算是我对聂隐娘的祝福。
好久没看到这么高质量的影片,不愧是一部十年磨一剑的影片,将人性和侠义阐述的如此细微透彻,将风景人情表达的如此精美,至今还沉浸在“初秋,清晨,水清澈,寒树林立,烟水茫茫,众鸟投林”的意境里,“独立崖头,放眼人间,云海缥缈”的画中,最后“村头老树,人间温情,淡淡一笑,恩仇放下”的洒脱。
美哉!《刺客聂隐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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