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没等武凌浩一大早来敲我的房门就早早出去洗漱，没想到他比我还早起，正洗着脸，温水趟过长长的洗漱池，慢腾腾冒着白色水雾。
看到我，武凌浩扯了肩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说：“老师，我昨天就是随便说说，我知道规矩，等明天罗子溪回来再说。”
“说好的呢？”我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说好的今天一大早你叫我一起回家，我可没反悔，这不，不等你叫我起床，我就起来了，我可不想看到你失望，昨晚我就给你爸爸打电话了，他今天请了假陪你。”
“谢谢你，胡老师。”武凌浩由衷地说。这是他吗？我记得他刚来这里的时候，各种目中无人，各种飞扬跋扈。哪知道什么叫礼貌？张老师当时就来气，非要把武凌浩争取到他的班里好好教育一番。
不到几天，武凌浩确实改变不少，我认为，他虽然爱打架，但是他的本质是好的，就是受到环境的影响，不得不近墨者黑。
到了武凌浩家，武纪伟早就在门口迎接，他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一身西装把高挑的身子衬托得像根竹竿，头发特意染过，还散发出染发剂的味道，我们之前就见过面，我记得他头发花白，知道我们今天要来，特意染的发吧。
武凌浩家房子不大，陈设简单，但不失格调，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古色古香的茶几上摆放着提前泡好的茶，还有各种水果。把我们迎进门，武纪伟就忙不迭地倒茶。
这天，我们聊了好多，大部分都是武纪伟在公司的事情，很少提及武凌浩的事情，这是个事业心强的男人，谈事业也是情有可原的，比如干我们这行的，同事见面勉不了要谈事业，再谈其他。
茶壶空了又续上，杯子空了再继续倒上，当然，这一切都是武凌浩在进行，在给我倒茶的时候，武纪伟打了他的手一下，怪嗔道：“知不知道酒满斟茶浅酌？”
武凌浩手一抖，茶水洒了。武纪伟瞪了他一眼，说：“一边去。”
武凌浩拿着茶壶去了一边，望着水壶里源源不断冒出的水蒸气，胸膛起伏，两眼发红。
“这家伙，要不是胡老师今天在，他非和我对着干不可，我就不明白了，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就那么听话？我怎么就有这么个儿子？”武纪伟痛心疾首，武凌浩早就忍不住的火气终于找到突破口，他说：“所以说，那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也只有别人家的家长才有福气享福，这些功劳还不是全靠人家有个优秀的爹？”
导火索不经意间被点着，这父子二人不会是要当着我的面“开战”吧？
“胡老师，你都看见了吧？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把他送到你那里接受教育的原因！”武纪伟相当气愤，连端茶杯的手都在发抖，“再不教育，这孩子就毁了！打架不说，顶嘴还是一套一套的。”
“没见过自家孩子送去给别人教育的，都说了，养不教父之过，我这是有人生没人教。”武凌浩红着眼，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又硬生生憋回去。
“好了，武凌浩，不要和你爸爸这样说话，”我招招手让武凌浩过来坐下，把手搭在他肩膀，“凡事可以心平气和来交谈，发火，相互伤害，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不要把亲情演变成仇恨。”
“我每次都努力做到心平气和跟他说话，可是，他哪句话的开头都不是带着怒气？”武凌浩根本就不听我的劝阻，盯着武纪伟，貌似还有话要说。武纪伟也盯着他，父子两个对视，我倒成了空气。
过了半晌，武凌浩才说：“我本来明天才能回来看你，是我缠着胡老师，叫他今天带我回来，目的很简单，就是和你说，少喝点酒，应酬能推就推，不要这么拼，干几年退休了，给自己一个好身体吧。”
“呵呵，推掉应酬？你知道推掉应酬的后果吗？后果就是人家没等你到了退休的日子，就把你辞退，应酬是为了什么？拿下项目，拉拢客户，不然，饭碗不保！饭碗不保，拿什么负担你的一切？”
武凌浩的好意遭到一顿抢白，挣脱我的手跳起来：“反正我的话已经带到，你还是去上班吧，我这就走。”
“昨晚胡老师打电话来，说你今天回来，我急忙去了超市买了菜，你要是走了，这些菜给谁吃？”武纪伟站起来，拦住武凌浩的退路。
这架势看来，武纪伟父子还是彼此关心着，只是，选错了表达方法。
“武凌浩，爸爸都准备好了和你聊天的机会，你这样走掉，有没有想过爸爸的感受？”我帮忙圆场，武凌浩才不买账，气呼呼地说：“他能有什么感受？他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认为武凌浩对亲情的认知比任何人都透彻，所以，面对父亲的坏脾气，他会以父亲的态度借力打力，也就是这种自我保护意识和他父亲的自我为中心的态度，才让亲情陷入僵局，我看得出，他是故意的，只有了解亲情的意义，才会狠心把亲情瓦解。
“胡老师，你先坐，我去做饭，今天我们一醉方休。”武纪伟乐呵起来，表面上是在留我，不如是顺水推舟，顺便把武凌浩也留下来。
“今天非要喝酒的话，我还是走吧。”武凌浩长吁短叹，“愿以为你今天会回归正常生活，没想到还是忘不了你那口酒，胡老师今天要开车，你叫他喝酒，岂不是害了他？”
这对父子彼此关心着对方，我都感受到争吵中有一点温暖，但他们却用错误的方法表达出来，关心显然变了味。
武纪伟做了一桌子家常菜，武凌浩拿了饮料代替酒水，拿了三个杯子愣在桌边，大声问：“饮料是满斟还是浅酌？”
“满上。”武纪伟接口说。
“好。”武凌浩把三个杯子倒满，递给武纪伟一杯，武纪伟接过后又递给我，说：“先客后主。”
不愧是经常出入饭局的人，武纪伟是在教武凌浩待客之道。武凌浩脸红，说：“记住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心平气和说话其实也不难。
这话题一扯开，勉不了要扯到家庭教育方面，说到教育，武纪伟就连连摇头，说：“我无法把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教会懂事，”不顾武凌浩的反感，他继说，“我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就知道和我对着干。”
武凌浩把筷子一摔，站起来说：“我可以不读书，你就不用再拼命，不要管我就行，就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你敢！”
“怎就不敢？你太辛苦，你原本可以享福，可以有大把的时间消遣，为了我，你苦不堪言，你成天抱怨，你喝酒都快喝成酒精肝了，这下我可以自食其力，你就不要再受苦，”武凌浩眼角挂着泪，“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害你受罪都是我的错，我以水代酒，感谢你的大恩大德，从此以后，我和你毫无相干！”
“失败！”
“对！我就是失败！遗传了你的失败！”
父子两个当着我的面就开吵，我可以想象到他们平时的日子，吵架就是家常便饭，武纪伟把生活的苦，工作上的不顺心化作满腔的抱怨强加在武凌浩身上，这使得武凌浩感觉这一切是他的错，是他的存在让父亲过得如此艰辛，心里纵然是有一万个对不起，但是每当武纪伟抱怨的时候，他就是说不出口，还以坏情绪，关系就闹僵了。
他们都说得对，这就是失败，作为父亲的失败，也是作为儿子的失败。
“好了，二位，请听我说。”我阻止了二人的争吵。
武凌浩还在梗着脖子，武纪伟鼓起的眼珠慢慢收回去，陪着笑说：“对不住啊，胡老师，控制不住情绪。”
“听我说，其实，刚进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有一种压抑感，我想，武凌浩也就是在这种压抑感充斥的环境里呆的时间长了，没有感受到能让内心感到舒服的因素，暴躁，顶撞，叛逆就找上门来，其实，没有天生叛逆的孩子，其实，叛逆都是逼出来的。”
“胡老师，这话怎么讲？”武纪伟神色不悦，我看得出，他听不得真心话，什么忠言逆耳之类的看来到他这里会失效。既然已经说开了，转移话题是不可能的。
“教育，不在于贫与富，而是在于家教，家教出了问题，家庭就会出现问题，再多的财富也不能买回一个浪子回头的机会，只有家的温暖，一句轻言细语，才是融化石头心的良药。”
“胡老师，俗话说得好，饱汉不知饿汉饥，我不拼命挣钱，拿什么供他读书？他的一切开销谁来负担？他的将来谁来负责？天底下没有哪个父亲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对，罗先生您说得对，但是，我补充一下，爱孩子固然是天下父母的职责，爱孩子，就要轻松地爱，轻松的爱，是自由的，是愉快，是使人奋进的，是让家庭呈现出生机勃勃景象的；沉重的爱就是一把利剑，最终的目的就是把孩子的希望和信念扼杀，把家庭的幸福和谐土崩瓦解。这就是教育的失败。”
“矛盾。”武纪伟微眯着眼，念叨着，“你这话就是矛盾。”
“教育，本身就是矛盾的，利用好了，会教育确实是好东西。”
“我就是要他知道，生活是多么不容易，不努力，我岂不是白辛苦一场？不努力，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武纪伟的心思我懂，这是所有父母的心思。
“我懂，”我说，“为了孩子的一切，家长都有这个义务，但我们不能光考虑物质上的满足，精神上的满足也要跟上步伐，付出自然是心甘情愿，就少一些抱怨，孩子自然会懂得大人的艰辛，被抱怨，孩子是敏感的，自卑的，更多的自责成了他们心里的负担，每个孩子都不同，有的会更加努力，有的干脆自暴自弃，武凌浩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努力学习就是像报答您的付出。”
“努力？我怎么没看到？”武纪伟看着武凌浩，“我就知道他成天除了篮球就是篮球。”
“把孩子的缺点缩小，优点自然会放大，做得好，我们应该多竖起大拇指；做的不好，责骂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孩子会更加迷茫，鼓励才是指引方向的方向标。”
“夸奖？”武纪伟耸耸眉，“没夸他是正确的，没夸奖都这么嚣张，夸他两句，他岂不是要上天？”
“老话说得好，夸奖，会让天才变成蠢材，也能让蠢材变成天才。其实，对于夸奖，每个孩子的个性都不同，有时候也得对症下药，方有成效，不然，适得其反。”
“这不就对了嘛，武凌浩他就不值得夸奖。”
“我的话还没说完，”我微笑，“武凌浩确实是个好孩子，他的努力比别人的多好几倍，只是您期望太高，没能体会到他的努力。您需要的是全班第一名，甚至全校第一名，这只是面子上的风光，当然，好成绩也是他的奠基石，我不否认努力的意义。不过，我想说，其实，知识，不是用来比拼名次的，知识，它使人通达，使人平静，使人强大。内外兼修，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对知识的掌握，不是分数就能衡量的，一个人的努力，也不是分数可以衡量的。”
武纪伟若有所思，看着武凌浩，那眼神似乎在说：这是你请来的救兵吗？
武凌浩不吭声，拿起饮料瓶给父亲斟满杯子，再招呼我：“胡老师，您吃菜，我爸爸手艺不错，你们光顾着说话，都没吃，这个鱼，淋了蒸鱼专用的豉油，您尝尝，就是一个字，鲜。”
刚才还一口一个“你”地称呼，突然改成“您”的尊称，我意外之余感到欣慰，爽朗地笑着：“来，都吃，如此美味，冷掉了可就影响口感了，来，我们共同举杯，感谢武爸爸精心准备的美味。”
“谢谢爸爸辛劳的付出。”武凌浩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武纪伟碗里，武纪伟也夹了一筷子才放在儿子碗里，说：“多吃点，我很少在家给你做饭，你受苦了。”
波涛汹涌的场面在父子二人的客气下逐渐风平浪静。
我不禁唏嘘，这父子二人转变如此之快，不会是在我面前逢场作戏吧？太突然，我几乎不敢相信。
“什么时候能不要打篮球？好好读书？”武纪伟唐突的一句话又把原本缓和的气氛推向紧张的边缘，“我那天给你送的书你到底看了没有？”
武凌浩筷子还在嘴里，听到这话，咬了一会筷子，放下，说：“学习之余我有点爱好也不是坏事，总不能一门心思趴在学习上，到头来变成书呆子。”
武纪伟没说话，似乎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没有离席，对于武凌浩提出的要求，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他看武凌浩的时候，脸上冷冰冰的，从进门到现在，我没见他对武凌浩笑过，他总是板着脸，是不是他一向都这样？从来没对任何人笑过？
离开武凌浩家的时候，武纪伟父子特意出来送我，他们家旁边有个小广场，我提议带武凌浩去小广场走走，顺便有些事要和他说。
已经快接近下午，气温很高，小广场被大树笼罩，坐在树下，丝毫没有觉得有多么炎热。
“老师，您说，我听着呢。”武凌浩说。
我说：“人，活着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得到肯定而活，更不要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但是，活出自我的时候不要忘记做人之本，比如：感恩，尊重，孝顺，爱心。像水一样，纯净透彻，这就是做人的标准，照着这个标准，活出人之本质，说难也不难。”
“这个我可以做到，不管怎样，在不耽误学习的情况下，我依然要打篮球，我决定了，暑假结束后我再补习一年，一定能考上高中，而且还是重点高中。”
“我相信你能行。”我竖起大拇指，“只要努力了，就能迎来公平，人生有两个选择，先苦后甜，先甜后苦，每选择一个都会面临截然不同的人生，人生没有不劳而获这种说法，不劳而获，那都只是童话，而童话，往往是掺了甜蜜素的毒药。记住这一点，天道酬勤，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胡老师，我都记住了。谢谢您耐心和我说这些，这些话也是我期待已久的，”武凌浩有些激动，“每当我感到迷茫的时候，我多么希望有人能面对面开导我，我还得谢谢我老爸，是他创造了我们见面的机会，我才有幸得到您的教诲，谢谢了胡老师。”
我把手搭在武凌浩肩膀，说：“你爸爸不容易，我知道你担心他，处处关心他，这就是孝顺，他有他的难处，工作上受到挫折，无处诉苦，你是他最亲的人，他有苦也只能向亲人倾诉，你要耐心听他说话，多安慰，少顶嘴，如果都懒得和你诉苦，那就是真的不在乎你了，他话多，抱怨，都是因为在乎。”
“我懂了，胡老师。”
“我话太多，也只会说教，搞教育的就是这样，你是我的学生，和你聊天的话题也只能围绕教育。”我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武凌浩腼腆一笑，说：“要不是您耐心开导，我还在迷茫里徘徊，不能自己。我还想，两个月过去后，我们不能再见面，我再次陷入迷茫，怎么办？现在我终于开豁，您和我说的这些就是我今后的人生方向标，我要像您说的那样，做人就要像水一样，纯净透彻。”
我笑了，感到欣慰：“那倒不要紧，我给你留下联系方式，遇到挫折就联系我，我们一起探讨，我想，参透后的你会比我更厉害。到时候，我还要向你请教呢。”
武凌浩笑得很肆意，这是和他相处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他说：“您永远都是我的老师，向我讨教，折煞我了。”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里，我要去看望我的父母，无论以前出过多少小插曲，现在想想，还真是年少无知的我们太任性，父母的本意都是好的，没有父母不爱自己孩子的，想想曾经的自己，还真不懂事，父母付出艰辛，收获的却是来自我们的伤害，现在努力想要报答，有的往往是来不及了。幸好，我的父母还健在，不然，我会悔恨终生。”我站起来，“好了，你回去吧，我回家看看。”
“好的，胡老师再见。”
“明天一早，操场上不见不散。”
我在车里，亲眼看见武凌浩进了自己家门，这才开车离开。
我拨通了罗子溪家的电话，得知他妈妈请了假在家陪他，他很乖巧，除了画画就是学习，玩耍时间过后自觉学习，明天一早送他报道后，我悬着的心放下来，就怕这孩子在家翻了天。现在看来，家访暂时还是有一定的意义的。
我专门去了化妆品专卖店，给妈妈和爸爸各买了一套洗护套装，最近刚才出的补水系列，我关注很久了，一进门就点名要这个系列的，然后去超市采购了一些生活用品，不乏油盐酱醋之类的，最后我才驱车回家。没有提前和父母打招呼，他们看到我，感觉不可思议，要知道我已经好久没回家了，上次回来好像是一个月之前吧。
“当当当……”我亮了亮从化妆品店买的东西，老爸戴着老花镜，怒着嘴瞅了半天，咂咂嘴说：“哎呀，这个牌子的很贵，其实便宜点的就行。”
“爸，您知道这个？”我爽朗笑着，没等老爸说话，老妈抢了先：“还用说，这几天电视里的广告里，数这个牌子亮相次数频繁，你爸眼都看的直了，自从你给他买过洗面奶和润肤霜，他成天关注的就是保养皮肤的教程。”
“还是我儿最亲。”老爸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乐呵呵去泡茶。
“车里还有东西，我去搬回来。”
“这孩子，又买东西了，上次买的还有很多。”妈妈追在后面抱怨着，却是一脸幸福。
和父母聊了一下午的家常，他们留我在家吃饭，我出来一天了，也不知道孩子们怎么样，就担心会出事。我婉拒了父母的心意，看二老有些失望，我决定明天过来陪他们。父母把我送出门，老妈说：“儿子，下星期一是你的生日，记得回来妈妈给你做生日蛋糕。”
我含泪笑了，用力点点头。
老妈一直留着做蛋糕的设备，那些设备承载着她年轻时的梦想，也就是她一意孤行坚持梦想，才和老爸一起支撑起一个家。而我，曾经大逆不道的我，践踏着她无私的爱，几乎砸碎了她所有的梦，也几乎拆散我们的家。
在开车离开家的时候，我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