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03年，美国麻省理工教授黄亚生与哈佛大学教授塔伦·卡纳撰文称，印度的发展模式优于中国，因此印度将超过中国。这篇文章引发了很多讨论。13年过去了，印度的经济增长速度终于超过了中国，这个问题再次引起关注。如何看待中印两国发展前景？
日前，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副秘书长方晋在哈佛大学访学期间，就相关问题与黄亚生教授进行了交流，本文根据谈话录音整理，经黄教授授权发表。参与交流的还有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访问学者金三林、王晓明、赵静。
黄亚生为美国麻省理工斯隆管理学院政治经济和国际管理教授，并任该学院中国经济和商业国际讲座教授。目前他正在主持关于中国和印度私营经济发展、外商所有权和外商直接投资制度动因、创业环境、科技发展、人力资本等方面的研究项目。
我是研究制度的，先不讨论印度和中国比较的问题，我们先从制度经济学谈起。制度经济学有两派观点，一派认为制度是内生的，一派认为制度是外生的。前者认为，制度会随着经济发展自动调整和优化，并进一步推动经济的发展。大部分发展经济学家都是这一派，他们认为制度不是不重要，但制度是一个可以随着经济发展自然而然得到解决的问题。另外一派认为，制度是外生的，制度受经济发展的影响，但也不完全如此，制度本身的设置会对经济发展产生重大影响。
过去，学术界包括美国的学者都以第一种观点为主，这是因为对制度进行量化难度很大，因此没有人能够对这个问题做数据分析。但过去10-15年，以麻省理工学院的学者为主，在这方面做了很好的量化研究。通过分析中国、印度以及很多其他国家的经验，在控制了其他因素之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制度变革在前，经济增长在后。现在这个结论已经逐渐在经济学领域占上风了。
我当时写文章也是从制度的角度看待中国和印度的发展，我和其他人之间的分歧可能主要就在于，我认为制度是外生的，他们认为制度是内生的。我认为，制度是会受经济发展的影响，但制度也不会完全受经济发展的制约；相反，制度对经济发展会产生重大影响，不论是制约还是促进经济发展。
中国发展的基础条件肯定是比印度好，包括教育水平。但我不是特别看重基础设施的优势，我更看重制度的作用，因为基础设施是内生的，而制度是外生的。从制度的视角来看印度，印度经济基本是以民营、私营企业为主，印度的法治有很大问题，但总体上仍是一个法治国家。印度也有腐败，但其腐败主要是日常生活中的腐败，不是那种特别高级的官员的腐败。基础设施是内生的，是可以随着经济发展解决的。外商直接投资也是内生的。全球的规律都是这样，不是外资刺激经济增长，而是经济增长刺激外资。因此只要经济发展了，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教育可能是外生的，虽然印度的教育基础薄弱，我也经常批评他们，但20世纪90年代以来该国不断加大投入，教育也在不断改善。
制度包括经济制度，也包括政治制度。与中国相比，印度改革起步晚，而且也不是很彻底，但其基本方向是对的。只要印度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其问题都会得到解决。而中国要想改革，必须逆反现在做的很多事情，比如说对国有企业的支持。其实20世纪80、90年代国有企业一直都在走下坡路，中国后来成立了国资委，加强了对国有企业的支持。两相比较，一个沿着既定的方向往下走，一个要逆反现在做的事情，肯定是后者更难，因为政治成本会非常高。
我们当时做中印比较的时候，还有一个技术问题很多人忽略了。因为中国是世界上经济增速最快的国家，印度和世界上最快的国家比当然显得慢，但是和其他发展中国家比，包括那些7000万人口以上的大国比，印度的增速排第四。因此印度的表现是相当不错的，只不过和中国比就不那么出色了。但很多人觉得，印度比不过中国就是一个灾难，这显然就不对了。
从基础条件来看，印度在很多地方都比不过中国，而且很多差距是历史原因造成的。比如说，我们在做一个研究，就是人对国家的认识和一个国家的组织能力的关系。印度历史上就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四分五裂，没有一个统一的认识，而且文字比中国晚很多，很多历史资料都没有留下来。现在印度有了电子身份证，在没有电子身份证之前，印度政府对印度人口的出生和死亡大概有40%是统计不到的，说明其组织能力是很低的。但是在其教育水平、政府组织能力、基础设施这么差的情况下，印度每年还能取得4%-5%的增长，这是相当不错的。
研究经济发展，不应该将A国与B国进行简单的横向比较，而应该与其各自的发展潜力做比较。如果A国发展潜力低，但实际表现不错，而B国发展潜力大，但实际表现与其潜力不相称，这么比的话，印度表现是相当好的，而中国的表现相对而言要逊色一些。为什么说中国逊色一些呢？二战之后，人均收入水平能够赶上或是接近西方发达国家的经济体都在东亚，如日本、韩国、中国香港、中国台湾、新加坡，所以同在东亚的中国理应做得更好。当然你可以说前三十年中国有政治上的冲击，但这就回到制度的问题了。
印度的发展潜力低，但表现不错，是因为其增长主要靠生产率的提高。经济增长的三要素是投资、劳动和生产率。一般来讲投资的贡献永远是占第一位的，生产率提升一般排第二，除了美国在20世纪20-70年代之间，经济增长主要靠生产率提升。中国有投资优势，而印度主要靠生产率。我现在也做印度的项目，其企业管理水平非常高。显然，以生产率提升为基础的增长更加可持续。当时我也是看到这一点，才做出这一判断的。当然，结论是否正确，还要靠时间来检验。
当时我们没有想到的是，中国本来一直是渐进式改革，但后来在政策上出现这么大变化，这会对中国的发展产生影响。我一直都说，如果印度能超越中国，不是因为印度做得好，而是因为中国做得差。印度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没有搞大规模刺激，没有房地产泡沫，其金融体系总的来说是比较稳定的。如果中国发生金融危机的话，那印度就有可能超过中国。我说的是发展水平，不是发展速度，当然现在印度的发展速度已经超过中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