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29日，恰逢在日本大阪举行二十国集团（G20）峰会之机，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举行了中美两国元首级会谈。尽管双方在这次会谈中不出所料地聚焦了中美经贸争端问题，但事先外界对于会谈的结果却并不十分确定。从事后披露的会谈结果来看，应当说见面还是要比不见面好，中美双方决定重启经贸磋商，而美国不再扩大对从中国进口商品加征关税的范围。此外，会后特朗普在答记者问时也透露，准备恢复美国企业对华为的零部件供应，同时欢迎更多中国留学生在美国留学。一时间，不仅社会舆论一扫前期的悲观气氛，而且中美两国股市也都对此做出积极的反应。人们不禁要问，前段时间不正常的中美两国经贸关系会不会从此回归正常？
对于中国与其他国家之间的经贸争端，或许可以用这样的思维方式看问题，但对于美国来说，尤其是对特朗普执政下的美国来说，让经贸关系回归正常绝没有这样简单。客观讲，中美贸易战在一定时期内休战很有可能，但且不可认为中美贸易战就此停止。鉴于休战不易、停战更难，现阶段还很难用画上“休止符”来形容今后一段时间贸易战的走向。
中美双方经贸立场不会轻易松动
在特朗普入主白宫的第一年，也就是在中美爆发贸易战之前的2017年，中美两国也曾经先后达成过百日计划与价值高达2535亿美元的大型合作计划，但都没有让美国放弃对中国极限施压的想法，美方反而得寸进尺。2018年5月19日中美两国代表团在华盛顿磋商之后针对不打贸易战所达成的共识，也被特朗普在2018年6月15日给抛弃掉了。
2018年12月初在G20布宜诺斯艾利斯峰会上，中美领导人也谈得不错，甚至特朗普曾经表态中美经贸磋商要在四周时间内达成共识，美国财政部长姆努钦也认为中美经贸磋商仅存文本表达上的个别技术性问题，但同样没有避免特朗普在2019年5月初做出出尔反尔的举动，这就是从6月1日起对从中国进口的2000亿美元商品加征关税幅度从10%提高到25%，并且威胁要对从中国进口的其余3000亿美元商品加征25%的关税。虽然这一回中美两国领导人在大阪谈得好，特朗普在会谈中甚至表态不希望与中国为敌，但并不代表中美双方在经贸关系上的立场会轻易松动。
尽管中美贸易战未见终止迹象，但中美贸易战在不同时期终究也有间歇之时。以这次G20中美领导人大阪会晤为例，中美经贸关系前不久还剑拔弩张，双方领导人刚刚坐在谈判桌前谈了80分钟却能让中美关系看到柳暗花明？如果就此认为这张谈判桌有这么大魔力的话，那么外界的这种看法有些理想化了。当然，外界对此不免猜测很多。有人认为这是因为中方做了让步，也有人认为则是美方做了让步，还有人认为双方都做出让步。对于领导人会谈的详细内容，外界不一定完全掌握，但可以肯定的是，中美双方在处理经贸关系问题上哪一方都不会轻易松动立场。诚然，谈判是让步的艺术，但让步也同样有一个底线约束，也有一个以退为进的得失权衡问题。
大阪会晤为一段时间休战创造条件
针对中美领导人这次会晤取得的共识，最大的看点是让中美两国的经贸关系不要恶化到不可逆状态。如果任由中美经贸关系完全破裂，倒退到中美建交之前的水平，保守说至少30～50年时间都不会恢复过来。中美两国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关键时刻需要有能力管控争端。目前看来，中美两国在原则问题上谁都没有后退，相信今后相当长时间内也不会见到中美任何一方做出本质性的退让，但肯定不会轻易让中美经贸争端失控。
对于这一回中美领导人大阪会晤达成的共识，有可能为今后一段时间的休战创造条件。事实上，最近中美经贸关系已经出现某种程度的缓和迹象。中国一直为中美经贸关系正常化而努力，如从2019年1月1日起，中方暂停对从美国进口汽车加征关税，未来更多要看美国如何做。北京时间7月9日晚，美国商务部表示将允许部分美国企业继续与中国的华为公司做生意，在不会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的前提下“有条件”向华为公司出售产品。另外，美方也根据关税排除程序，决定对此前加征关税的110种中国商品免征关税。与前段时间相比，这一次美方的的确确做出了姿态，而且还是比较积极的姿态，但是积极姿态不能够简单等同于诚意。有诚意必须先要有积极姿态，而只有积极姿态还不一定简单等同于诚意满满。
我们看到，虽然美方对华为恢复了部分零部件供应，但依旧将华为列为不安全的实体清单之上，美国企业向华为供应零部件也需要美国政府部门的事先批准。至于美方做出看似“放华为一马”的举动，实际上也更多是出于为自身考虑。断供华为实际上也是让众多美国企业断了销路，高通、英特等一些美国公司甚至写信给白宫，要求放宽对华为的出口限制。至于美方豁免110种中国商品价值的关税，在很大程度上也反映出美国国内对这些中国商品的刚需特征明显。不难看出，在一定范围内让贸易战处于休战状态也是美方的期待。
休战不等于停战
也要看到，休战不等于停战。至于停止贸易战，目前还需要等待条件成熟。从媒体业已公开披露的信息来看，中美两国领导人这次在大阪的会见也仅仅同意恢复经贸磋商，但如何通过磋商解决经贸争端还是一个未知数。中方的底线很清楚，这就是维护国家和人民的根本利益与尊严。经过了一年多时间的贸易战，美方对此应当很清楚了。正如刘鹤副总理5月11日在华盛顿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所说的那样，取消全部加征关税、贸易采购数字要符合实际、协议文本必须平衡等中方三个核心关切问题必须得到解决。反观美国，并没有公开宣称要改变针对中国的极限施压态度，相信在恢复后的经贸磋商中依然会咄咄逼人。即使现在要恢复谈判，也是美方在已经在对价值2500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25%的关税之后进行谈判，谈判起点与之前差别很大。中方更多关注的是能不能将被加征的关税撤销的问题，而美方更多关注的则是要不要进一步扩大对华加征关税范围的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讲，中美两国在处理经贸关系上各自存在着诉求点上的落差，因而都不会轻易动摇前段时间所坚持的基本立场。
古人云，天下事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这次中美两国的经贸磋商却不能用“久”字来形容。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内，中美两国几度坐到谈判桌前，又几度谈判破裂，期间长则间隔三五个月，短则间隔一两个月。不难看出，一方面中美两国有广泛的共同利益，否则双方不会这么快就返回谈判桌前。另一方面中美两国之间的分歧也是相当明显的，只不过中方表现出极大的耐心，而美方则动不动就“耍性子”。与以往一样，中国对于通过谈判来寻求贸易战的熄火之道是坚定不移的，但经历了美方多次出尔反尔后，我们也必须在谈判桌前要表明“不愿打”的态度，而离开谈判桌后也更需要显示出“不怕打”的信心。
中美领导人这次大阪会面后，外界的反应是积极的。对此，我们乐见其成。不过，这也仅仅是双方能够有更高超的手段管控住分歧，而并不意味着可以弥合这些分歧。就中方而言，我们并没有被美方会晤的贸易保护主义大棒所击倒或吓住，我们对贸易战的态度也是必要时不得不打。按照美元计算，2019年上半年，中国的进出口贸易额同比下降2%（按人民币算同比增长3.9%），其中出口增长0.1%，同期中国的实际利用外资金额同比增长3.5%（按人民币算同比增长7.2%），说明稳外贸可以期待，稳外资则初见成效，因而客观上也加大了中国在处理国际经济关系问题上的砝码。困难不能压倒中国，何况在中国手握砝码的情况下，我们更不会轻易认输。也要看到，美国的极限施压做法碰壁后，也可能会变化一下策略，但不会轻易改变抑制中国发展的初衷。事实上，虽然白宫对华极限施压的做法在美国内部也遇到越来越强烈的反对声音，如近期听证会上96%的听证代表反对对华3000亿美元商品加征关税，但美国政府也只拿听证作为走走过场的道具。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美国的经济数据稍有“亮点”，特朗普就有些洋洋得意，在处理对华经贸关系问题上又自以为是。
也要看到，在大阪习特会结束后，特朗普在恢复对华为零部件供应、欢迎中国留学生来美留学等问题上态度似乎不像前段时间那么咄咄逼人，而在这些领域开展中美合作恰恰也会给美国带来了更多商业机会。特朗普当然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美方如果固执下去，很可能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结局，而会是杀敌一千自损两千的得不偿失结果。如果美方在处理中美经贸关系问题上继续采取对抗博弈而非合作博弈，翻云覆雨应当是大概率事件。即使美方这一回果真兑现了特朗普在中美领导人大阪会见中所言，中美经贸关系还有许多障碍也尽在特朗普所不言之中，像在第三国封杀华为第五代移动通信（5G）市场、取消已经对华加征关税、将部分中国企业从限制实体清单中移除等方面特朗普至今尚未松口。
2019年7月9日晚，中美经贸高级别磋商双方牵头人通话，就落实两国元首大阪会晤共识交换意见。按照中国商务部发言人的说法，双方经贸团队将按照两国元首大阪会晤共识的要求，在平等和互相尊重基础上重启经贸磋商。尽管中美两国经贸关系在双方领导人大阪会面后还要重新进入磋商环节，但毋庸置疑，各方都不会从迄今为止的立场上轻易后退，双方斗而不破局面还会维持下去，当然这里所说“不破”的维持成本相信会比以前要高出不少。
对此，要有足够心理准备，也不排除有一部分生意被东南亚国家抢走。不过，如果双方能够找到更多合作共赢的红利，也会增加美方推行贸易保护主义的机会成本，这种机会成本最有可能会表现在“三票”之上，即钞票多花、股票下跌、选票减少。应当指出的是，中方在中美贸易战中的诉求比较朴素，这就是为了多做生意、多挣钱，充分体现出合作博弈的特征。相比之下，美方在中美贸易战中的诉求却有些损人不利己，如在第三国阻止华为5G产品在很大程度上是为诺基亚和爱立信作嫁裳，即使真打击了华为也不会是美国公司占便宜，再加上美方对华加征关税更多利好越南等东南亚国家的厂商，美国的行为看起来真有几分“大公无私”。虽然前段时间美方在贸易战中气势汹汹，但由于出发点不完全对应，也就是说你失去的未必等于他得到的，中美两国要想找到利益共同点也很难。
总之，中美之间的贸易冲突不会偃旗息鼓，谈判不会轻松，中国在原则问题上不会让步，美方咄咄逼人的态度也难以持续，要受到美国国内经济形势的制约。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谈着、打着、僵着三种状态下循环往复。前段时间，中方为了让中美贸易战早日冷却下来，拿出了很多诚意。目前来看，我们希望美方对接下来的经贸磋商拿出诚意，但在原则问题上也不会在后退。近期，中方表示也要针对某些国家企业的那些出于非商业目的、扭曲市场的做法，出台不可靠实体清单，在很大程度上会展现出中国在应对中美贸易战过程中的更多自信。
中国应通过贸易战倒逼国内改革
应当指出的是，中国应对中美经贸摩擦态度是积极的，但只要美方不改变单边主义立场，解决问题也不可能很容易。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妨通过这场贸易战倒逼国内改革，在贸易投资自由化便利化上有更加主动的作为。在2018年博鳌亚洲论坛上，习近平主席宣布了扩大市场准入、改善营商环境、保护知识产权、扩大进口四点开放措施。这一系列开放措施并不是在中美贸易战压力下不得不采取的应对办法，因为即使没有中美贸易战，这些措施也被列入我们的改革路线图与时间表之上。
面对着中美贸易战，我们需要拿出更强有力的应对手段，这些改革措施也需要提前落地。反过来看，随着我们推出新一轮对外开放举措，中国在国际经济关系中的地位进一步巩固和提升，有助于自身在中美贸易战中赢得更多主动。当然，应对中美贸易战客观上也倒逼着我们自身增加应对能力的储备，这其中既包括足够的反制能力，也包括足够的抗压能力。
说起倒逼，目前社会上也有许多不同看法。中美领导人大阪会晤后，我们应对贸易战不仅在谈判桌上，也必然要在国内体制机制改革与产业升级上找到应对手段。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在应对中美贸易战的同时也倒逼我们的体制机制改革、倒逼我们的产业升级倒也可以看作是一种收获。当然，对于“倒逼”的理解，我们应当从出发点上加以区分。首先，有些人所说的倒逼实际上就是为美方发动贸易战找说辞。如果我们接受了这样的倒逼，相当于认可并接受西方价值观的正统论，客观上属于投降论的“文雅”表现。对于这样的倒逼，我们必须要坚决抵制。其次，也有些人所说的倒逼实际上就是一种当代“精神胜利法”的体现，反映出这些人对于应对贸易战缺乏信心。客观上，认可这种倒逼相当于迎合美方的期待，让中国在国际分工中永远处于低端锁定状态。再次，相当多数人所期待的倒逼是要通过应对中美贸易战，加快我们的改革步伐，为应对贸易战增加实力。事实上，即使没有中美贸易战，我们的许多改革任务也需要不断向前推进，只是出于应对贸易战的考虑，这些改革进一步提速，力度也进一步加大。
正所谓贸易战没有赢家。这句话不仅对中国说，更要对美国说。与2018年的抢出口与抢进口带来的短暂增长相比，2019年中美贸易出现了明显下降。据中国海关统计，2019年上半年中美两国的货物贸易进出口额2583.3亿美元，下降14.2%，其中，中国对美出口下降8.1%，中国从美国进口下降29.9%。在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中美贸易战不仅对中国和美国这两个国家会产生影响，而且也会对全球经济带来影响。按照世界银行的估算，如果中美两国依然没有达成共识，将会使全球经济增长率下降0.5个百分点。
与此同时，贸易战没有赢家这句话还要对第三国说。从中国的角度来看，现阶段中美贸易战已经产生了“殃及池鱼”的效应。2019年前5个月，韩国的对外贸易连续6个月同比下降，在很大程度上缘于对美出口下降导致中国制造业对从韩国的零部件进口下降。除韩国之外，日本被中美贸易战殃及的情况也比较显著。与此同时，尽管一些东南亚国家近期对美国出口大幅度增加，如2019年第一季度越南向美国的货物贸易出口同比增长40.2%，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劳动力成本差异带来的产业转移效应，贸易战更多是在此基础上起到了是推波助澜作用。在经济全球化时代，最终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从中美贸易战中“渔翁得利”。
不难看出，中美两国领导人在大阪G20峰会期间举行会晤后，尽管中美贸易战存在休战可能，但对于当今世界国际分工来说，只要贸易战的风险警报没有解除，无论是中美两国，还是与中美两国关系密切的第三国，乃至对整个经济全球化而言，都不能说“轻舟已过万重山”，都会提心吊胆。现在，全世界都不希望看到贸易战重燃战火。从这个意义上讲，中美贸易战能够早日停火再好不过。即使短时间内难以实现贸易战的停火，也不要浪费现阶段来之不易的时间窗口，中美两国至少也应该在不扩大贸易战范围基础上争取更长久一些的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