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劳动力短缺始终是俄罗斯远东地区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面临的重要问题。19世纪，俄罗斯远东的经济开发促进了劳动力需求的增长。为了顺应这个需求，联邦和地方政府出台了一系列政治、社会、经济规划大纲。自19世纪中叶以来，外国劳动力（一般指外国劳动移民或劳务合作人员）从周边的亚洲国家来到俄罗斯远东地区，对该地区的社会经济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根据史实记载，在俄罗斯人到达乌苏里地区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俄罗斯远东就有30几个大小不同的民族，它们在这里繁衍生息。换句话说，1885年之前，远东没有一个俄罗斯人，这里只居住着1.43万外国人，主要是中国人和朝鲜人。然而，由于沙俄向远东的不断扩张，1861-1881年大量俄罗斯人由俄罗斯欧洲部分向亚洲部分迁徙，阿穆尔州和滨海边疆区迎来了1.7万居民。俄罗斯族与其他民族的移民比例逐渐接近，达到了1：0.85[1]。
1893年，阿穆尔州、滨海边疆区和外贝加尔州的居民总共达到90.8万，其中外国侨民为3.5万(中国人为2.8万，朝鲜人为5500，日本人为700多，西欧人为500左右）。1900-1910年，流入远东地区的中国人每年达7.5万-20万（到1910年年底，中国人大约为15万，占该地区人口总数的12%，与1893年相比增加5.2倍）。19世纪60年代，朝鲜第一批移民出现在乌苏里南部地区。1901年，朝鲜移民达到2.85万人，其中加入俄国国籍的为1.61万人。日本劳动移民数量与中国和朝鲜相比较少，日本移民到达远东的时间也比中国人和朝鲜人晚些，他们主要聚集在堪察加州和萨哈林州沿海地区。
1926-1958年，由于对远东地区的强化开发和计划移民措施，俄罗斯远东地区的人口增长速度达到空前水平。外国移民在一定程度上成为远东人口增长的重要补充。
自20世纪60年代中期起，远东地区经济就依赖外国劳动力，特别是农业、建筑业、森林采伐和轻工业对外国劳动力的依赖更加明显。80年代以后，远东地区选择劳动力输入国的范围逐步扩大，除了中国、朝鲜和日本外，还有越南和古巴等国。
苏联解体后，700万外国移民涌进俄罗斯，其中70%来自原苏联加盟共和国。1990-1997年成为中俄劳务合作的高峰期。根据中俄1992年达成的政府间有关协议，远东地区的企业可以根据需要签订对外劳务输入合同，从而形成了以企业为核心的国际劳务合作形式。鉴于此，对外工程承包是中国与俄罗斯劳务合作的主要形式。中国与俄罗斯劳务合作主要是中国东北地区与俄远东地区的劳务合作，集中在农业种植、建筑、森林采伐和木材加工等行业。据中国商务部统计，截至2007年年底，中国派往俄罗斯的劳务累计32万人次。
外国劳动力分布在俄罗斯远东各个地区，南部比重较大，主要集中在4个联邦主体；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滨海边疆区、阿穆尔州和萨哈林州。远东外国劳动力占全俄的74.5%，大部分外国劳动力从事建筑业、农业、林业、零售贸易和汽车修理等。
表1 2012年外国劳动力在俄联邦各地区的分布情况
资料来源：根据2011-2012年俄联邦各地区社会经济发展统计数据和中国商务部公布的2012年俄远东劳动力增长数据整理而得。
中国、朝鲜、乌兹别克斯坦、乌克兰是劳务输出国，其中中国是最大劳务输出国。中国劳动力的总数占滨海边疆区、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和阿穆尔州2009-2010年间外国劳动力总数的40%-67%。萨哈林州50%的外国劳动力来自周边亚洲国家，38%的外国劳动力来自吉尔吉斯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朝鲜劳动力占10%-13%。
表2 2005年、2010年和2012年俄亚洲邻国劳动力在远东各联邦主体的分布情况
资料来源：同表1。
2005-2010年，外国劳动移民比例下降。2012年8月，俄总统驻远东联邦区全权代表维克多·伊萨耶夫在俄新社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说：“远东外国劳动力总人数约16万人，其中30%是来自中国的移民。”目前，远东的移民主要是中国人。中国劳动力在犹太自治州最多。萨哈林州外国劳动力最多，其中25%来自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在远东经济发展中，朝鲜、韩国和日本的劳动移民的作用与20世纪初相比有所减弱。朝鲜劳动移民主要从事木材加工业。
二、俄移民政策的变迁
从沙俄的“惩罚性垦殖”的移民政策到苏联时期的“苛刻限制、迫害外国移民”的政策，从叶利钦时期的双边框架协议免签证的“宽松”移民政策到普京目前实行的“选择性移民”政策，即移民政策一个世纪的调整与演变过程是远东地区社会经济发展的真实写照。
沙俄一直在远东执行“惩罚性垦殖”政策，把大赦的刑事犯、流放的政治犯和旧教徒迁移到远东地区，使该地区成了著名的苦役流放地。1861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颁布了第一部移民法——《俄罗斯人和外国人在阿穆尔州和滨海州定居条件》，以赐予土地、减免税收等优惠政策吸引国内外移民迁至远东地区定居。19世纪末，沙皇政府出于开发远东经济的目的，对中、朝、日等周边国家的移民采取了较为宽松的政策，颁布命令允许外来移民在远东定居。
苏联时期，国家逐渐限制外来移民的经济活动。二战以后，苏联实行严格的边境检查制度和户籍管理制度，严格控制人口流动，跨国人口流动受到极大限制。为了防止外来移民进入，一方面，边境设卡禁止人员自由流动；另一方面，加快从俄罗斯欧洲部分向远东移民的步伐。1927-1928年，外国移民占远东总人口的比重降至8.2%。
1937-1939年，远东取消了中国侨民协会，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才恢复远东的中国劳动移民政策。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制定了《俄联邦引进和使用外国劳动力条例》，并与其他独联体国家、中国和越南等国签署了有关劳务合作的协定。这为俄远东吸引外国劳动力提供了法律依据。1993年，俄罗斯通过了《俄联邦强制移民法》和《俄联邦难民法》，并确定了国家对这些移民的义务。1993-1994年是俄罗斯接纳强制移民的高峰期，共接纳119.14万外国移民。
20世纪90年代后半期，俄罗斯移民政策有所调整。首先是1997年推出新难民法，对难民身份认定依据和程序更加复杂，给予难民地位的人数骤减，即从1997年的5751人降至1998年的510人。其次是开始规范出入境管理。外国公民凭俄联邦承认的有效证件和俄罗斯签证进出俄罗斯国境。
2000年之后，俄罗斯对外国劳动移民实行配额制和劳动许可证制，加大打击非法移民的力度。从2007年4月起，俄罗斯禁止外国劳动移民从事零售业。为了适应国家创新发展战略，俄罗斯移民政策开始注重外国劳动力或外国劳动移民的质量。从2010年7月起，雇主引进高技能专家无须取得使用外国劳动力许可证。
2012年10月，俄罗斯国家杜马通过了有关外国劳动移民必须掌握俄语知识的法案，吸纳更多的来自其他独联体国家的俄罗斯族人，以确保未来人口民族构成。目前，俄移民政策具有以下特点：对劳动移民实行统一政策管理；永久移民条件更加严格；注重吸收临时劳动移民，包括劳务合作人员；对劳动移民的素质要求更高；优先吸纳来自其他独联体国家的劳动移民。
三、外国劳动力对远东社会经济发展的影响
外国劳动力对俄罗斯远东地区的开发建设作出了重大贡献。他们满足了俄远东对廉价劳动力的需求，填补了俄远东劳务市场相关领域的空白，保障了俄转型以来建筑、公用事业、市政交通、农业和零售贸易等部门的正常运转。远东地区的外国劳动力不仅为地方政府的各级财政增加了税费收入，还为当地居民提供了商品和服务。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外国劳动力一直是远东社会经济发展的推动力量。
（一）正面影响
1.外国劳动移民为俄远东提供了充足的青壮年劳动力。20世纪，俄罗斯（苏联）经受了无数次人口的流失。数以万计的俄罗斯人丧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国内战争和大肃反运动中。苏联解体后，经济环境的恶化又导致生育率不断降低，俄罗斯人口总数呈现负增长趋势。远东面积为621万平方公里，占俄国土面积的36%，人口占全俄的5%。远东的人口密度为每平方公里1.1人，全俄为8.7人，不仅人口稀少，而且分布失衡。
从历史上看，远东地区人口数量的变化取决于人口自然增长和移民因素。苏联人口普查资料显示，1926年远东地区仅有160万人，来自朝鲜、中国（中国东北地区）和日本的移民分别占57%、41.3%和0.5%，来自其他国家的移民占0.4%[2]。1940-1985年，每年新增外国移民占远东人口增长量的37.9%。1986-1990年，新增外国移民仅占远东人口增长量的17.2%。俄罗斯独立以来，远东的人口数量已从1991年的810万（历史最高点）降至2012年的626.59万人。远东和西伯利亚地区油气、煤炭等生产领域劳动力缺失近50%，外国移民缓解了远东劳动力匮乏的状况，节省了人口投资，为俄远东的经济增长提供了条件。
2.外国劳动力为俄远东创造了财富。在俄远东地区，外国劳动移民已经成为经济发展的主力军。据估计，外国劳动移民在俄罗斯创造的产值不少于俄GDP的8%-10%。外国劳动移民从事脏、难、险、重无人承担的工作，保障了俄公民的日常生活。俄科学院远东所统计数据显示，常住远东地区的中国人仅20万，占俄远东总人口的3%，但这些中国人给俄远东创造的GDP却占5%。
3.外国劳动移民促进了远东城镇化的发展。19世纪末，中国移民与朝鲜和日本移民一起为年轻的俄远东城镇发展提供了廉价的劳动力。19世纪末20世纪初，俄罗斯修筑西伯利亚大铁路招募了大量中国劳工。铁路隧道和桥梁建设基本上由中国劳工承担。20世纪70-80年代修建的贝阿铁路也聚集了大量来自经互会国家的劳动移民。远东交通等基础设施的发展加快了这一地区城镇化的进程。例如，铁路竣工后，荒无人烟的远东地区逐渐繁荣起来：在铁路沿线两侧，人口迅速增长，出现了人口密集的村镇和移民新村，众多的城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
4.外国劳动移民促进了远东农业的发展。远东地区的气候、土壤不同于俄罗斯欧洲部分。农业一直是俄国民经济中最薄弱的环节，部分地区的农作物生产无法满足自需，而远东地区农产品进口超过了50%。亚洲劳动移民成为俄远东农业、渔业和林业短工、季节工的主要来源。尤其是中国人和朝鲜人给俄远东带来了本民族先进的农业文明，带来了更适应远东土壤、气候条件的耕种方法。他们将远东南乌苏里地区的荒地辟为肥沃的农田，丰富了远东的农作物品种，为远东的农业开发作出了重大贡献。
5.外国劳动移民促进了远东的贸易繁荣。外国劳动移民最初的商业活动是把自己种植的粮食、蔬菜拿到市场上出售或卖给军需部门。这不仅极大地缓解了远东军队和居民粮食供应不足的问题，同时也对降低蔬菜价格、稳定市场起到了重要作用。苏联解体之初，俄经济衰退，远离国家政治经济中心的远东与俄罗斯欧洲部分的经济联系中断，远东地区与西部发达地区的差距越来越大。在货币急速贬值、交通往来成本高昂以及生活必需品短缺的情况下，中国劳动移民开始从事边贸活动。廉价的中国食品和日用品帮助远东地区的居民渡过了难关。边境贸易则为许多失去工作的人提供了谋生机会，从而避免了剧烈的社会动荡。1993年，中国对阿穆尔州的贸易额占中国对远东地区贸易额的90%；在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从中国进口的商品占65%，达到2.24亿美元[3]。目前，整个远东地区的日用消费品近八成来自中国。
6.外国劳动移民的优良品质在俄远东得到发扬。外国劳动移民素质高，薪酬低。大多数外国劳动移民具有勤劳、生活简朴、忠诚、坚韧不拔、遵纪守法的好品德。这些优良品质在俄远东得到发扬，得到当地人的赞赏。此外，外国劳动移民大多从事当地居民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对当地人就业没有产生负面影响，相反促进了经济发展。
（二）负面影响
1.非法移民逃税现象严重。俄罗斯联邦移民局局长罗莫达诺夫斯基指出，目前俄境内大约有350万非法移民。其中大部分是其他独联体国家公民，他们合法入境，但违反了逗留期限规定。远东地区非法移民问题也很严重，非法移民人数占全俄移民总数的1／10，其中非法中国移民占其总数的一半。非法外国劳动移民游离于国家正式就业和纳税体系之外。一方面，非法外国劳动移民挤占了俄罗斯低端劳动岗位，导致本土失业率上升；另一方面，非法劳动移民的所得未纳入俄纳税体系，由此导致每年税收损失高达80亿美元。
2.外国劳动移民给当地的社会治安带来一定的隐患。个别外国劳动移民聚众斗殴、不注意卫生、从事黑市贸易引起了当地人的反感。俄罗斯人一向具有民族自豪感，少数俄罗斯人本能地仇视外国人。这加剧了俄罗斯国内的排外主义、种族主义的暴力事件和极端主义犯罪的增多，严重恶化了国内治安。
3.个别外国劳动移民不注重远东生态保护，对自然资源造成了破坏。2012年9月25日，远东的阿穆尔州和西伯利亚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州颁布了禁止中国劳动移民从事农业活动的决定。其理由是：中国人使用化学添加剂种植农作物，且公然违法使用俄罗斯法律禁止的杀虫杀菌剂和有毒的化学药剂，导致土壤肥沃程度下降。
4.助长“影子经济”。由于处于不合法状态，大部分外国劳动移民被纳入“影子经济”中。这种现象不仅造成国家财政收入减少，资金大量流失，而且严重干扰正常经济秩序。极少数非法外国劳动移民与黑社会势力、腐败分子和有组织犯罪分子勾结在一起，已恶化了社会风气，威胁到国家治安。
四、对中俄劳务合作的思考
对于资源丰富、劳动力不足的俄罗斯远东地区来讲，加强国际劳务合作是其经济稳定发展的重要途径之一。中国与俄罗斯远东地区开展劳务合作须注重以下几点：
（一）加强政府间协调，建立健全劳务输出体系
收集、分析和传递供求信息，跟踪调研相关发展动态和政策法规，向企业提供劳务信息和需求服务。
（二）提高劳务人员的知识技术水平
吸引具有高级专业知识和熟练技术的外国劳动移民仍是俄罗斯移民政策的主导思想。中国劳务人员在俄远东从事的主要是低技术水平的劳动。应把握机遇利用好中国在建筑和农业领域的劳动力优势，对劳务人员进行出国前专业培训，使其具备初步的语言交流能力和专业技能，努力改善中国劳务人员的整体形象和提升自身素质，以适应国际劳务市场需要。
（三）以扩大对俄投资带动劳务输出
应利用地缘优势，扩大两国间的经贸合作，特别是加大相互间的投资合作。应鼓励和支持中国企业到俄远东投资，通过投资带动多层次、多渠道的劳务输出，从而改变中俄承包工程劳务合作中的小型化、零散化现象，实现劳务合作的更大发展。
（四）加强农业、林业领域的劳务合作
俄罗斯土地、森林资源丰富,仅耕地面积就达1.3亿公顷。但由于劳动力不足、管理机制不活、科技含量低等原因，农产品缺口极大。目前,俄远东农业用地大量荒芜。而中国劳动力资源十分丰富、农业技术也较为先进，因此，中俄双方开展农业方面的劳务合作是互利互惠的。应鼓励中国企业赴俄远东从事林业综合开发，特别是木材深加工。
参考文献：
1.王晓菊：《苏联的远东移民政策与人口增长》，《俄罗斯学刊》2013年第3期。
2.高际香：《俄罗斯外来移民与移民政策的选择》，《俄罗斯中亚东欧市场》2012年第5期。
3.潘晓伟、黄定天：《1863-1884年俄国境内的朝鲜移民问题》，《人口学刊》2011年第2期。
注释：
[1]МишуеС.ВлияниеиностраннойрабочейсилынасоциальноэкономическоеразвитиеДальнегоВостокаРоссии//ПроблемыДальнегоВостока.2013.№1.
[2]РыбаковскийЛ.Л.НаселениеДальнегоВостоказа150лет.М.：Наука，1990.
[3]〔俄〕М.诺索夫：《俄罗斯远东与中国：当前存在的问题及合作前景》，http：//www.carnegie.ru
